阿梅這輩子最常說的一句話,是:「大概是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。」丈夫喝醉回家,她這麼說;丈夫在外面有女人,她也這麼說。後來幾個孩子陸續出了問題,她坐在客廳的小木椅上,望著神桌裊裊升起的香煙,還是說:「都是我的命不好。」鄰居聽了,都覺得她可憐,她確實很可憐。
她嫁給一個不值得嫁的男人。那男人年輕時有份穩定工作,外表看起來老實,真正一起生活以後才知道,他最大的本事不是養家,而是逃。工作出了問題,逃;喝酒闖了禍,逃;外面的女人找上門,甚至站在家門口大吵大鬧,他也能躲進浴室,把門鎖起來。最後還是阿梅自己走出去,她站在門口,跟那個女人談,叫她離開。丈夫的工作差點不保,也是阿梅一個人跑去找主管,低聲下氣替他求情。她一次又一次,把這個男人從自己挖出的洞裡拉出來。
所有人都說她能幹,只有她自己不知道。或者應該說,她的能幹全部用在了一件事情上:維持這個家原來的樣子。
房子其實是母親留給她的,名字也是她的。幾個孩子已經慢慢長大,再苦一點,不是完全活不下去。可是每當有人試探著問:「妳有沒有想過離婚?」阿梅總是沉默很久,然後說:「孩子不能沒有爸爸。」再過一會兒,她又補一句:「女人離婚,很難看。而且我也沒辦法。」
她從來沒有發現,「沒辦法」這三個字裡,藏著很多完全不同的東西。有些真的沒辦法,有些只是很痛,有些只是很丟臉,有些只是要付出她不願意付出的代價。她把它們全部混在一起,最後統稱為命。
丈夫曾經跪在地上哭,說他錯了,說以後不敢了,說他一定會改。阿梅也真的想相信,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一句「原諒」就會消失。到了深夜,丈夫伸手碰她,她腦子裡便會突然浮出那些年的事情:那個女人站在門外,那些酒瓶,那些謊話。她曾經低聲下氣替丈夫求人,她曾經一個人撐住全家,她哭著把丈夫的手推開。
起初丈夫還會跪下來道歉。後來道歉多了,他開始不耐煩:「事情都過多久了,妳到底還要講幾次?」再後來,道歉變成爭吵,爭吵變成咆哮,咆哮變成桌椅翻倒、玻璃碎裂、鍋子砸在地上的聲音。孩子們躲進棉被裡。沒有人教他們發生了什麼,也沒有人告訴他們這不是正常的。他們只慢慢學會了一件事,當大人開始生氣,就不要說話;當別人欺負你,先忍;當氣氛不對,趕快觀察每一個人的表情。不要惹麻煩,不要讓事情更嚴重,不要成為下一個被罵的人。
多年後,別人稱這些孩子「懂事」。沒有人知道,那不是懂事,那是一群孩子在危險裡練出來的雷達。
大女兒小雯考上外地的大學,阿梅高興得不得了,她覺得女兒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家,去過另一種人生。大二那年,小雯喜歡上一個男生。那男孩念的是人人稱羨的學校,履歷漂亮,講話自信,走到哪裡都有人說他前途很好。小雯很快把整個世界都放在他身上。朋友勸她:「才交往而已,妳不要什麼都圍著他轉。」她聽不進去,也不知道為什麼,只是覺得如果失去這個人,好像連自己都會一起消失。
後來,因為那個男生,她和另一個女生發生衝突,事情越鬧越大。幾個原本一起吃飯、一起上課的同學開始不跟她說話,有人在背後笑她,有人把她排除在群組之外,有人故意在她走進教室時停止聊天。那個她以為會救她的人,也漸漸退開了。小雯第一次發現,自己死死抓住的東西,其實根本抓不住。她開始失眠、不吃飯、不去上課,有時一整晚坐在床邊,有時突然哭。後來她被送回家,再後來,家裡再也沒有人提起那間大學。她的人生像在某個地方突然折斷了。
很多年以後,阿梅依然會說:「這都是命。」她說自己命不好,所以嫁錯人;她說女兒命不好,所以碰到那些同學;她說一家人不知道前世做了什麼,才會一個接一個出事。
兒子有一次坐在她對面,突然問:「媽,如果當年妳離婚呢?」
阿梅愣了一下:「哪有那麼容易?」
兒子:「我知道不容易。」
阿梅:「你們幾個小孩怎麼辦?」
兒子:「可以打工。」
阿梅:「你以為養孩子那麼簡單?」
兒子:「不簡單。」
阿梅:「而且以前離婚會被人笑。」
兒子沉默了一下:「所以妳不是沒得選。」
阿梅臉色變了:「你是在怪我?」
兒子:「不是。」他說,「爸喝酒、外遇、摔東西,是他的責任。我不是說那些事情是妳造成的,我是說,後來還有一些事情,本來是可以選的。」
阿梅沒有說話。
兒子:「妳替他保住工作,是選擇;妳替他趕走外面的女人,是選擇;妳讓他繼續住在這個家,也是選擇。妳只是把最後一個選擇叫成了命。」
阿梅一直認為自己正在犧牲。她以為自己保住了丈夫,保住了婚姻,保住了房子裡一家人共同生活的樣子。她不知道,一個家庭真正需要保住的,從來不是那張結婚證書,而是孩子晚上睡覺的時候,不必害怕下一秒會不會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;是女兒長大後,不需要靠另一個男人證明自己值得被愛;是兒子進入外面的世界,不會因為別人提高音量,就下意識認為自己應該退讓。
命運最容易讓人誤會的地方,是它會把所有事情混在一起。人開始以為既然第一件事情不是我選的,後面的事情也都不是我選的,其實不是。遇到一個糟糕的人,也許是命;知道他糟糕以後,還要不要把自己剩下的人生綁在他身上,是另一件事。
受到傷害不是自己的責任,可是當傷害反覆發生,仍然把所有可以改變、可以選擇的地方交給「忍耐」、「面子」、「總有一天會變好」。最後那些沒有被處理的「因果」並不會消失,它們只是往下流:從丈夫流向妻子,從妻子流向孩子,從家庭流進孩子日後的友情、愛情、工作與人生。直到很多年後,有人終於停下來問:這真的是命嗎?還是只是沒勇氣改變觀念,做出正確選擇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