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一直以為,只要離開,就會變好。
他離開那個家很早。那個家裡總是有聲音——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、情緒突然升高的聲音、以及那種還沒爆發、卻讓人整晚睡不著的安靜。他很早就學會一件事,不要讓自己回去。所以他讀書、考試、找工作,一路往外走。他不覺得自己在追求什麼,只是很清楚,不能掉回去。
第一份工作,他撐了兩年。主管情緒反覆,今天稱讚,明天否定;團隊氣氛緊繃,大家說話都很小心,但問題永遠解不完。同事偶爾會抱怨,但也只是笑笑說:「哪家公司不都這樣?」林川點點頭。他其實沒有覺得奇怪。那種氣氛,反而有一點熟悉。
第二份工作,是他「突破」之後的選擇。他告訴自己,這次要選一個更好的地方。更有前景、更有成長。面試的時候,對方講得很好:快速成長、扁平管理、彈性文化。他幾乎沒有猶豫就進去了。
一開始,一切都很正常。大家很忙,節奏很快,偶爾也會有衝突。林川覺得,這就是努力的樣子。
直到有一天,他發現自己開始睡不好。不是因為加班,而是每次要進公司前的那一晚,他會醒來好幾次。沒有特別的原因,只是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緊。他告訴自己:「正常啦,最近比較累。」
時間再往後推。會議變多了,但問題沒有變少。同樣的錯誤一再發生,每次都是補一補、過一過。主管會說:「先解決現在的問題,之後再優化。」但那個「之後」,一直沒有來。
林川開始覺得有點不對。但他沒有停下來。他其實很擅長撐。別人受不了的,他可以多撐一點;別人覺得怪的,他可以先接受。他甚至覺得,這是一種能力。
直到有一天,他在捷運上突然心跳很快,呼吸變得很淺。他以為自己只是太累。那天,他的同事問他一句話。「你最近怎麼一直情緒不太穩?你沒有覺得這邊有點怪嗎?」
林川愣住了。他沒有立刻回答。那一刻,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。
就像你一直住在一個有味道的房間裡,久了就聞不到了。但有人突然打開窗戶,你才發現空氣原來不一樣。
他開始回想。回想那些會議、那些對話、那些一再重複的問題。還有那種每天累,但不知道在累什麼的感覺。
更奇怪的是,這一切,好像不是第一次。他想起小時候。也是一樣的節奏。也是一樣的氣氛。先是平靜,然後慢慢變緊,最後爆開。然後再假裝沒事,重新開始。
他突然明白一件事:他不是在新的地方受傷,他只是走進了一個他早就習慣的模式。
那天晚上,他沒有馬上做決定。他只是坐在房間裡,很久很久。
第一次,他沒有說服自己「這還好」。也沒有告訴自己「再撐一下」。他只是安靜地承認:「這個地方,不對。」
離開的那一天,其實沒有什麼戲劇性。沒有大吵、沒有翻臉。他只是把東西收好,走出公司。走在街上,他突然覺得有點空。但那種空,跟以前不一樣。
以前的空,是壓住的;現在的空,是打開的。
很多年後,有人問他:「你怎麼知道那個地方不好?」
林川想了一下,說:「我不是一開始就知道。」「我只是撐到身體開始提醒我,然後有人讓我停下來看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「有些地方,不是你不夠好才待不下去。」「是你太習慣待在那種地方,才會以為那是正常的。」
他沒有再說更多。因為有些事,說再多也沒有用。
只有當一個人開始覺得「好像哪裡怪怪的」,那個故事,才會開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