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男孩的母親為小孩們買了許多書,有百科、歷史故事書、希臘神話、寓言故事……等。小男孩最喜歡看的是吳姊姊講歷史故事,裡面講述中國各個朝代的故事,讓小男孩愛不釋卷。當中不但會講述古代人物的英雄事蹟、名人氣節,更重要的是風骨。
雖然小男孩長大後,知道歷史的描述不完全是和原始的那個人物相符,有些是朝代掌權者為了獎勵、褒揚某些品格與特質,所以刻意隱惡揚善或是放大個人特質。但小男孩,對於那種英雄式的描述,還是無法自拔,多次翻看。小男孩最討厭的,是那些為了利益出賣國家的大臣、是那些躲在惡名昭彰的權臣身後,得以全身而退的實際掌權者。
這讓他小小的心中,始終感到困惑,直到現在。管理眾人,運用權謀智術、運用不同派陣營間的利益衝突來互相制衡,來維持組織運轉。把人性當作工具,只要能驅使眾人達成目標。這不會有問題嗎?他到現在還是想不太明白。
他所嚮往的古聖先賢,之所以堅持某些事情,不是因為掌權者會獎勵,也不是因為能得到金錢、地位或名聲,而只是因為理當如此。有些事情可以做,有些事情就是不能做。這也是塑造他的品格的基礎。
當然,他不是完人,他有時候也想試試看,但就只是試試看人性到底怎麼回事。有時候,他也渴望、也匱乏。但他回頭自我檢視,應該沒讓人有傷疤,至少,他的理智總是會阻止他。在某條界線真正被跨越以前,他的理智會先把自己拉回來。
長大以後,他更明白一句話「上清下濁成天地,清濁相凝便作人」。人本來就不是純粹的。所以真正重要的,不是告訴別人「我是一個很理智的人」。因為一個人若真的理解人性,就不會「天真地」相信自己永遠都能保持理智。等到身體恢復,情緒沉澱,直到理智重新足以駕馭自己,再回到人群之中就好。
這時,他看明白了,為什麼古代掌權者要獎勵與褒揚某些人的品格與氣節。當然,其中有維繫王朝秩序的政治目的。但除此之外,也存在一個更現實的理由:制度不可能管理人的全部。人性與個人自我的要求,不可能完全透過制度掌握。在那些灰色地帶,最後往往只能依靠一個人對自己的要求。因此,一個社會不只是需要制度,也必須讓大多數人知道什麼叫作良善、什麼叫作羞恥、什麼事情即使有利可圖,也不應該去做。
惡意者利用權力或他人無知(沒有原則與邊界、把替別人負責當成愛、信任沒有防備),來宣洩自己的私慾與恐懼。但只要社會裡對良善、羞恥與道德的共同認知仍然存在,那些惡意者便不可能毫無顧忌。他們仍然會怕,怕被看見,怕別人醒悟,怕事情曝光,怕有一天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。這些無形的界線,未必能消滅惡意,卻至少能限制惡意蔓延的範圍。不會影響整個國家或組織運作。
歷史上許多長期割據與混亂的年代,都曾經出現過許多混亂的景象。等到新的秩序重新建立,除了重建制度,也往往必須重新建立一套人們共同相信的行為規範。
小男孩直到長大後,才真正明白那些歷史故事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麼。它們並沒有讓他成為完人,也沒有讓他失去慾望、恐懼與人性的陰暗面。它們只是很早便在他的心裡,畫下了一條線「品格」。品格的作用,不是讓人成為完人,而是在制度、監督與利益都碰不到的地方,仍然替一個人劃出「什麼不能做」的界線。這是一條跨越過去,就很難回頭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