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 年,林至遠第一次見到周啟明時,周啟明的公司只有七個人。辦公室在台北一棟老舊商辦的六樓,冷氣滴水,影印機每印二十張就會卡紙。周啟明四十二歲,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,在白板上畫了一下午。他說,他想去東南亞做工業區。那個國家才剛開放,外資法規混亂,銀行不敢借錢,台灣企業甚至不知道當地的土地究竟能不能長期使用。林至遠聽了兩個小時,最後只問了一句:「你有多少錢?」周啟明沉默。「八百萬。」林至遠笑了。
這個計畫第一期至少要五億,周啟明卻沒有不好意思。「所以我才來找你。」林至遠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當時五十歲,靠進出口貿易累積了一筆不小的財富,在銀行、航運、建材業都有朋友。他知道錢不是最難的,真正難的是信用。
當時沒有銀行願意相信一個連土地都還沒拿到的海外開發案,林至遠可以。他可以打一通電話,約到銀行董事長,可以讓三家台灣企業先簽意向書,甚至可以讓當地政府相信,這不是一群跑去炒地皮的台灣商人。但他自己不懂建設,也不想每天待在工地。他看著周啟明。眼前這個男人有一種讓人很難拒絕的東西,不是口才,而是他真的相信那塊荒地有一天會變成一座城市。
一個月後,第三個人加入。許文達,會計師出身,熟悉國際租稅、境外公司、外匯與融資。三個人坐在圓桌前:周啟明負責經營,林至遠負責資金與人脈,許文達負責財務架構。最後談成:周啟明百分之四十,林至遠百分之三十,許文達百分之三十。林至遠拿筆在合約上簽名時,還開玩笑說:「以後如果真的賺大錢,你們不要嫌我什麼都沒做,還拿三成。」三個人都笑了,周啟明尤其笑得大聲。「沒有你,根本沒有以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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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五年,沒有人覺得股份分得不公平,因為根本沒有錢可以分。公司每隔幾個月就差點斷氣。有一次工程做到一半,銀行突然停止撥款。周啟明在海外工地待了三個月,林至遠則在台北一家一家銀行拜訪。那一年年底,林至遠甚至拿自己的房產做擔保。妻子問他:「值得嗎?」他看著桌上的股權證明。「如果成功,我們有三成。」妻子又問:「如果失敗呢?」林至遠把紙收進抽屜。「那就什麼都沒有。」另一邊,周啟明也沒有比較輕鬆。工程、政府、承包商、土地、居民、銀行,每天都有人找他。凌晨兩點電話響,他照樣接。他常常站在還沒有道路的荒地上想:林至遠的錢確實很重要,但錢不會自己蓋出一座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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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後,一切開始不一樣。道路完成了,工業區滿租,住宅開始銷售。銀行從以前不願意借錢,變成主動問他們還要不要額度。周啟明再也不需要林至遠幫忙介紹銀行,公司自己就是銀行最好的客戶。地方官員換了好幾任,新的官員已經不認識林至遠,他們只認識周啟明。林至遠也慢慢退出經營,他一年只去海外兩三次,有時候董事會甚至用電話參加。最開始,周啟明沒有任何想法,直到某一年,公司淨利第一次突破五十億。董事會討論配息,林至遠說:「今年是不是可以多配一點?」周啟明抬起頭。「我們明年要開發第二區。」「公司帳上還有很多現金。」「以後會需要更多。」林至遠沒有爭。「好,你比較了解。」
會議結束後,周啟明一個人在會議室坐了很久。他忽然第一次注意到一件事:今年如果配十億股利,林至遠可以拿三億,許文達也可以拿三億,而這兩個人,如今已經幾乎不參與公司日常。周啟明沒有嫉妒,至少他告訴自己沒有,可是那個數字留在心裡。三億。第二年,又是三億。第三年,公司價值突破五百億,林至遠的三成,帳面上已經值一百五十億。有一天,周啟明看著公司四千多名員工的名單,忽然產生了一個以前從未有過的念頭:這一百五十億,真的是林至遠創造的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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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林至遠也開始感到不安。以前周啟明每星期都會打電話給他,後來變成每個月,再來只剩董事會。有一次公司進行重大海外架構調整,林至遠是看完董事會資料才知道。他打電話給周啟明。「為什麼之前沒跟我談?」周啟明停了一下。「這是營運上的事情。」「我是百分之三十股東。」「我知道。」那句「我知道」,讓林至遠整晚沒睡。他第一次意識到:自己還有百分之三十,但公司已經不需要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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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衝突發生在 2010 年。公司決定暫停配息五年,把所有盈餘投入第三期開發。周啟明認為這是最好的決策,土地價格正在快速上升,只要再投入兩百億,十年後可能增加上千億資產。林至遠反對。「公司已經成熟了,不可能永遠把所有錢留在裡面。」周啟明說:「現在是最好的擴張機會。」「那是你的選擇。」「我是董事長,我必須替公司決定。」林至遠看著他。「你是替公司決定,還是替你想像中的帝國決定?」
房間突然安靜。這是三十年來,第一次有人把話說得這麼重。周啟明慢慢放下手中的筆。「當初如果不是我,這家公司現在還只是你帳戶裡的一筆投資。」林至遠也沒有退。「當初如果不是我,你連第一塊土地都拿不到。」「我知道。」「你現在好像忘了。」周啟明忍了幾秒,最後還是說:「你是不是也忘了,這二十年是誰每天在這裡?」林至遠看著他,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很陌生,但更讓他難受的是,他知道周啟明說得並沒有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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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車上,林至遠一直看著窗外。他想起二十年前那間漏水的辦公室,想起自己抵押房子的那一天,想起周啟明曾經說:「沒有你,根本沒有以後。」但他也想起另一件事:這二十年,他確實沒有在公司裡。他陪孩子長大,打高爾夫球,投資其他事業,而周啟明把人生幾乎全部放在這家公司。所以到底誰有資格拿更多?這個問題讓他第一次不知道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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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啟明其實也沒有比較好受。那天晚上,他一個人在公司走到凌晨。員工早已下班,城市的燈從落地窗外一直延伸到遠方。二十年前,那裡什麼都沒有,是他一條路、一棟樓、一份合約做出來的。
他忽然很生氣,不是對林至遠,而是對那個二十年前的自己。為什麼當初要給出去百分之三十?可是下一秒,他又知道這個問題很荒謬,因為如果沒有那百分之三十的承諾,林至遠當初根本不會拿出五千萬,更不會拿自己的信用替公司背書。周啟明突然明白:當年那百分之三十,不是支付林至遠未來三十年的工作,是支付他在公司可能死掉的時候,願意下注。
成功以後再回頭看,那個價格當然顯得昂貴,但如果可以因為成功就重新改價,那當初根本不會有人下注。想到這裡,他的怒氣稍微消了一些,可是另一個聲音仍然存在。那我這三十年的時間,又該怎麼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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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幾年,三個人的關係越來越差。許文達夾在中間,他最理解問題,也最無法解決問題。林至遠認為公司治理越來越像周啟明的私人王國,周啟明認為林至遠只想把公司當提款機。林至遠要求固定配息,周啟明要求繼續擴張。林至遠要求更多董事席次,周啟明認為不參與經營的人不應該干涉營運。每一件事情都有道理,每一件事情也都帶著利益。最可怕的是:他們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捍衛原則,還是在捍衛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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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 年,一家歐洲跨國基礎建設基金找上門。基金管理資產超過兩千億美元。對方提出一個簡單得近乎殘酷的方案:整家公司收購,現金加股份,總價一千二百億。條件只有一個:三個主要股東全部退出控制權。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。林至遠的百分之三十,可以換三百多億,許文達差不多,周啟明最多。基金代表說:「你們不需要再決定誰比較重要。」三個老人同時抬起頭。基金代表沒有笑。「市場已經替你們定價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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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三個人第一次一起吃飯。沒有律師,沒有財務顧問,也沒有董事會秘書,只是三個七十多歲的老人。林至遠喝了一口酒。「如果回到三十年前,你還會給我三成嗎?」周啟明想了很久。「會。」林至遠有點意外。「真的?」「不給你,我做不起來。」兩人都笑了。周啟明接著問:「那如果你早知道後來我會這麼不想分錢給你,你還會投嗎?」林至遠也想了一會。「會。」「為什麼?」「因為我還是賺很多。」
這一次,連許文達都笑了。笑著笑著,三個人突然安靜下來。林至遠說:「其實我後來最氣的,不是你不配息。」「那是什麼?」「我覺得你把我當成一個已經沒用的人。」周啟明沒有立刻回答。過了很久,他才說:「我後來最氣的,也不是你拿三成。」「那是什麼?」「我覺得你把我這三十年做的事,當成理所當然。」兩個人看著彼此。到了這個年紀,他們終於發現:那些看起來像幾百億股權的戰爭,底下其實藏著一句很孩子氣的話。你有沒有承認,我對今天這一切很重要?可惜這句話,他們用了二十年都沒有說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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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購案在隔年完成。簽約當天,周啟明最後一個離開公司。大廳牆上掛著第一期開發完成時的照片,三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一片泥濘前。林至遠穿西裝,許文達拿著文件,周啟明滿身都是灰。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,所以彼此都很重要。後來他們什麼都有了,於是開始覺得對方不再重要。周啟明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。手機響起,基金派來的新執行長正在樓上等他交接。
從明天開始,公司不再姓周,也不姓林,更不姓許,它屬於一個在倫敦、紐約、新加坡都有辦公室的基金。三個人爭了三十年的 ownership,最後全部變成銀行帳戶裡的一串數字。幾個月後,林至遠收到第一筆收購款。他沒有特別高興,只是打電話給周啟明。「錢到了。」「我的也是。」兩人沉默幾秒。林至遠忽然說:「老周。」「嗯?」「我們那時候其實都沒有錯吧?」電話另一頭很久沒有聲音。最後周啟明說:「可能就是因為大家都有道理,才會吵三十年。」林至遠笑了。「也是。」
掛掉電話後,他走到窗邊。遠處是四十年前的台北。城市早已不是當年的城市,人也是。有些東西會隨時間改變:誰比較重要,誰掌握資源,誰還在工作,誰已經不再被需要。但有些東西不能每天重新談判,因為當初有人願意在一切都還不存在的時候,把錢、時間、信用和人生放上桌,就是因為他相信:如果有一天真的成功,今天說好的那一份,還會算數。
而公司治理所有複雜的條款、制度與契約,說到底,不過是在替三十年前那句簡單的承諾,想辦法活到三十年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