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構小說《靜默效應》

衡城的天空總是灰藍色的,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。對剛從未來史學院畢業的林澤而言,這座城市象徵著秩序與效率的極致。他二十三歲,滿懷理想地踏入泰和研究院,相信自己終於進入一個運作完美的社會模型。

研究院的一切都精準到近乎機械:走廊潔白無瑕,電梯準時到秒,人們步伐一致,彷彿被同一條看不見的軌道牽引。直到第三週的部門會議,他第一次感到異樣。

首席工程師陳工被叫到台前。投影幕只顯示一句話:「程序違規,立即終止契約。」沒有證據,沒有說明。處長用溫和的語氣宣布,這是「為了整體安全」。陳工沒有辯解,只默默摘下工作牌放在桌上。兩百人的會議室鴉雀無聲,沒有人提出任何問題。

散會後,林澤忍不住詢問同事小趙:「他真的違規了嗎?」
小趙神情緊張,只低聲說:「別問。問了,就代表你知道。」
說完便匆匆離去。

從那天起,林澤開始觀察。他發現,只要高層說出口的話,就成了唯一版本。私下流言四起,但公開場合裡,每個人都說同一套話;即使眼神透露懷疑,嘴上仍毫不猶豫地附和。

某次聚餐,一位快退休的工程師酒後低語:「我們都知道不對。」
林澤追問原因,對方苦笑:「因為不知道別人會不會說。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說……你就懂了。」

三個月後,一封全體郵件宣布:所有員工需配戴藍色胸章,以表忠誠。沒有理由,也沒有強制說明。

第一天只有少數人佩戴;第二天過半;第三天幾乎所有人都戴上了。走廊裡滿是藍色,像無聲形成的制服。

林澤沒有戴。

隨之而來的不是責罵,而是無聲的排除:專案被取消、帳號被鎖、被調往沒有電腦、只剩過期文件的部門。同事開始避開他,談話在他靠近時瞬間中止,轉為無關痛癢的閒聊。沒有人提胸章,但一切都已說明。

離職前一天,他在地下停車場遇見清潔員王阿姨。她輕聲說:「你是好人。」
林澤困惑地問原因。
她低頭看著地上的油漬:「因為你還會看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被帶走的人。」
她平靜地說:「大家都知道,可是我們要生活。」

那晚,林澤把工牌放在保安桌上,無聲離開。

多年後,他在一本冷門回憶錄中寫道:
人們並非支持不公,只是做出最理性的個體選擇——不出頭是安全,出頭風險極高,等待別人先出頭最划算。結果就是,沒有人先出頭。不公於是像灰塵般靜靜覆蓋一切。

不久後,研究院發生「零號事故」:冷卻系統超載,輻射外洩,造成十七人死亡。調查顯示,問題早在八個月前就已出現在多份報告中,但每份只揭露一小部分,從未有人整合並公開。因為一旦拼湊完整,就必須說出來,也就意味著成為第一個承擔風險的人。

未來史學院將此案例命名為「靜默效應」,教科書上的結語是:

沉默不等於同意,但在足夠長的時間裡,它會被當成同意。

衡城依舊存在。高樓整齊、列車準點、人們低頭前行。
只是偶爾,在深夜的捷運車廂裡,會有人忽然抬頭,看見玻璃中自己的倒影,又迅速低下頭,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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